近日,有亲人打电话过来,让我帮忙查询一下涉及嵩山少林的武术学校,言及要将小孩送往武校学习。对于他要将孩子送去学武,我是反对的,但事实上,我的反对仅是依据我个人的人生理想而言的,提不出任何现实的理由。隐隐地,我甚至觉得他是对的。
不去说什么读书无用,也不去说什么知识贬值,更不去说什么对苦难悲悯的情怀对生命崇高的敬畏了,在狼性天下,技能才能天下无敌,这技能当然包括拳头。暴力,这种最原始的力量,在这个转型(这个转型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的年代,越来越具有某种绝对的、最终的、直接的控制权。警察打厅暴长夫人,省府大院门口,真真切切的明目张胆;强势和不强势的企业、单位、个人有理无理殴打记者,甚至荒谬地跨省追捕、网络通缉;对普通百姓的暴力袭击、百姓对上面的暴力对抗或百姓之间的暴力相向更是司空见惯。显然,暴力,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人们普遍地信奉着暴力,那么,什么又失效了呢?
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失效”,而是缺失。法律的缺失,政府的缺席。当然,我所说的是法律精神,而不是法律条文——中国是世界上法律最繁复的国家之一,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拥有过现代法律精神;当然,政府并不缺失,可是,在人们需要的时候,它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或者,以潜在敌对的状态出现。霍布斯说人们需要让渡自己一定的权利给一个权威机构,以保障自己的大部分自由与权利不受侵害;后来洛克也告诉我们,人们建立政府,是希望它能让我们更加美好地生活而不至于担心非理性伤害,可以说,这是一个现代政府理论的共识。现状呢,在大多数情况下,原本由这个共同体所有成员的理性建立起来的政府却把我们推向了这个混乱的、不可知的市场。成熟的有序的市场是由人们的自由理性组成,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理性规则已经深入人心,人们自然可以依靠市场的运作来自由快乐地生活,可是,我们的市场并不是真正的市场,严重的无序导致的是自然状态的回归,人性弱点的彰显,非理性手段大行其道。甚至,许多地方的政府,这个原本理性的产物竟然带头在许多地方信奉非理性的暴力。当政府都成为了暴力的奴隶,动辄武力镇压,动辄殴打关押,我们还指望什么?我们只能像它一样,开始信奉暴力。
部分政府也信奉暴力其实是由于法律精神的缺失,也就是说理性精神的缺失;而社会信奉暴力,是因为公众普遍相信政府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也即郎咸平所讲的信托精神,也就是说,公众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权利会受到政府的理性对待、遑论理性保护,他们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让渡出去的一部分权利背叛了自己。这的确是一个纷繁复杂的问题,从大文化上说,我们是外儒内法;从小法律精神上说,我们缺乏自由平等的契约精神。外儒内法,我个人是从两个方面去理解的:其一,自秦朝纯法思想失效之后,汉武帝以降,外表宣称仁政爱民,其实则以刑制理国就连“罢黜百家,独专儒术”的董仲舒也这样说:“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之所从矣”;对外域广施恩惠,对内则严刑酷吏,这必然导致中国文化里外松内紧的状态,这也是历来“攘外必先安内”的思想根源。其二,外儒内法更深的一层则是化儒为法,或者通常说的“以礼入法”,将儒家精神以法的形式强制推行,忠君爱国,推贤治国等等人治思想全都以法的姿态强行固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全都以法的名义得以存在。所以,外儒内法的“法”,绝非今天我们所言之“法”,它是一种统治手段,而不是一种保障体制。另外,外儒内法之“法”就其本身而言,乃多指刑制。韩非子之前,法家分三派:术、法、势,申不害为首的术派重权术与方法,以商鞅为首的法派重典章与制度,而慎到为首的势派重权力与权威,这三派全部以刑法为其前提和核心。到了集大成者韩非子更是遵从了乃师荀况以“性恶论”为基础的“以法制之”,而非“以法治之”。当然,这也是一个进步,毕竟他们将这种“法”推行至所有人,至少是名义上的,打破了之前周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明目张胆(这句话的解释不是“庶人没有资格受礼遇,大夫拥有特权不受刑”,而是用礼制规训大夫,用刑制惩罚庶人,向度是不一样的)。但无论如何,刑制天下的结果,必然是天下崇尚“力”,对于国家而言,穷兵黩武,增加国防预算,扩充军队,增强军事实力;对个人而言,推崇暴力,信奉拳头、谩骂(语言暴力)。这样的结果必然是“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我们在慢慢退化。英国佬亨利·梅因曾经这样说:“一个国家文化的高低,看他的民法和刑法的比例就能知道。大凡半开化的国家,民法少而刑法多;进化的国家,民法多而刑法少。”这个说法是极其有道理的,刑法重权力强制,民法重权利协调,这自然能反映出某个政府在管理国家方面的价值取向,梅因这个历史法学派大牛说出了一个令我们这些生活在刑法及其发达的兲朝P民恐惧的事实。
如今,“外儒”依然没有变,以德治国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内法”稍有变动,特权们不再能“正当地”依靠权力攫取利益,内法已经变得更为隐秘了,成为了一种叫做“潜规则”的东西,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一种权力意志,强人可以操控的,可怖的是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已经横行天下了。此种情况下,我们其实不能要求什么了,只希望在使用暴力的时候,官家允许民间平等的权利。
暴力的肆虐,各种非理性价值观横行,并取代法律为公众所信奉,在向人们传递着这样的一个信号:社会理性的普遍失效。一旦人们对理性手段和制度完全不信任甚至抛弃,社会自身的凝聚力必将随之瓦解,所谓“群体性事件”(这个名字取得确实很有艺术气质)将风起云涌,不久,新一轮的重构便会自行启动——因为那么多哲学家都在告诉我们:我们毕竟是有理性的人。当然,虽然不少精英在呼吁重建理性,但事实上现在的情况并未达到这种全盘重构的严重程度,我们只是走过了疯狂的政治正确,迈向了另一个极端——经济正确,在建立经济基础的同时,我们被迫放弃了大部分权利,当终究有一天我们再次走出这个非人本时期,摆脱了经济的奴役,或许,我们的信仰才能真正地建立起来。正如26岁的年轻人费孝通在中国第一本真正人类学著作《江村经济》里所说:“内部冲突和巨大的消耗最后必将终止,一个崭新的中国将出现在这个废墟之上。”
至于我,是没什么希望了。我确实不希望我的后代因为担心他(她)的后代没有安全感,而考虑送孩子去少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