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

生活在别处
 
生活在别处 @ 2011-12-06 13:17

              作为一枚后红旗时代下的蛋,一进小学的大门读的便是“我爱北京天安门”,从幼齿时代便被告知我们的祖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更重要的是在党的领导下,我们“翻身做了主人”,我们的生活幸福无比。当然,这种灌输还是有一些效果的,我从小就发自内心地对“祖国”产生了一种深刻的认同,也从未怀疑过党的伟大正确,更是坚信某某主义的光辉灿烂。
 
              其实,小的时候并不是很幸福。穿着老旧的衣服羞于与人交往,更不用说与异性正常交往,在所有的人眼里,那绝对是不良行为——当然,这是另一种不幸;小学刚毕业的老师,破败的教室,而毫无志向的我完全无意于念书去博取什么功名——书在老妈缝制的帆布书包早已卷成筒状;对小学的我来说,几毛零花钱是个奢侈——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自己不会使用钱,与小时候的穷苦经历关系莫大。然而这一切,丝毫也没有妨碍我在宏观上对祖国的热爱与对党的忠诚,现在想想,这些坚信与认同,并不是来自“祖国”或者“党”本身的魅力,而是来自于一种恐惧。
 
              小学的思想品德的教材上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寓意对我刺激至深。故事大意是一个孤寂的老太太死在一间凄冷的房间里,两个礼拜之后才被发现。教材借此告诉我,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美国,一切都是极端冷漠的,唯有金钱热情似火,金钱是维系一切关系的纽带。然后,教材一堆堆的实例告诉我,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温暖,我们自己的国家的生活才是幸福的,这里才是人间天堂。这种记忆,一直延伸到成人之后还在不断地控制着我。我的人生到现在的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一直在庆幸自己生活在社会主义的中国,免于资本主义的冷漠与残忍带来的无限痛苦。是的,多少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种免于恐惧的“幸福”中,我憎恨那些宣扬“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家伙,认为他们都是一些要破坏我们幸福生活的敌人;同时,我也在宏观上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就算没有战争,万一我的祖国发生了书上一直告诫的“和平演变”,我该怎么办?谁来给像我这样弱小的人以社会性的温暖?
                                         
              这种贯穿我生活中的恐惧,隐隐地存在着,随着读书越多,越加有些怀疑,然而终究是不敢推翻的,也不会去想这让我们免于“恐惧”的正是恐惧本身。直到研究生二年级左右,才算是彻底走出了这种恐惧,然后,我便迎来了另一番天地。前阵子,与永哥通电话,说及我读研的转变,前一年平庸之极,后突然出现了大转变,其实与此关系莫大,试想,有什么能比摆脱恐惧而获得的自由更能让人发生变化呢?拉斯·史文德森在他的《恐惧的哲学》提出了这样令人警醒的质问:“什么时候开始,未来的希望变成了威胁?”当我们未来的走向被当成了威胁时,恐惧便被制造出来。更令人沮丧的是他提到的另一点,虽然恐惧笼罩着我们,但“我们恐惧感不仅是被营造出来的,而且被利用以营造恐惧”,于是,我一直在这种被制造的恐惧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好在,自由是这种恐惧策略的天敌,而自由,正是我们的天性。
 
              然而还有一点,我们小时候的温暖感是怎么回事呢?其实很简单,我们儿时的温暖根本不是来自什么与冷漠资本主义社会相抗衡的社会主义社会,也不是来自什么党的关怀,当然更不可能在我们内心独自天然产生(孤寂只会产生恐惧)。这些异化的社会体制和社会组织是不会给我们温暖感的,我们感受到的温暖的真正来源,是那些革命者哭着喊着要打破的传统,具体地说就是来自于千百年来形成的宗法制的某些合理方面,来自于我们以家庭为基本社会单位的宗族纽带。这种纽带曾经一度被撕裂,在那颠倒黑白的岁月里,党组织代替了一切,当然也包括家庭,没有党的许可,你都不可能有夫妻生活(见雷颐的研究),谈什么鸟温暖?人人恐惧,人人如丧家之犬,阿伦特曾在《极权主义的起源》最后一章里这样说:“恐怖(torror)变成了全面(total);当谁也不阻挡它的道路时,它就是最高统治。如果守法是非暴政体制的本质,而不守法是暴政的本质,那么恐怖就是极权主义统治的实质。”(《 意识形态与恐怖——一种新的政府形式》)营造这样全面恐怖来控制人们的恐惧的社会组织竟然奢谈什么“温暖”,着实荒唐。改革以来,似乎好了很多,然而,我个人的恐惧体验正是来自这个时期。这时党虽然不再能深入社会的每个细胞,底层的宗法关系开始慢慢自我凝结、自我修复,然而,无比的可耻的是,它不再强制地控制你,却绑架着宗法纽带,让这纽带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丑恶的政治色彩。
 
              于是,我感到了社会主义社会的“温暖”,也感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冷漠”。然而,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勉强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生活在别处 @ 2011-06-14 19:24

                   在城建和南洋,我分别有个属于我们仨的核心所谓圈子。几年来,这两个圈子在最底层给予我连绵不断的乐趣,当然也在美好的氛围中获得了某种价值的体现和存在意义的发现,这让我不幸硬朗地活着。其实仅就人的生活本身而言,不比高层的严肃与无味、中产的机械与无聊,几乎不必去感觉责任的底层反倒显得欢乐可爱。

 

                   在城建,和国瑞及晓峰组成了“我们仨”。住在最顶层的哥,当然要时不时跑下一层来骚扰他们:“很久没有调戏你了,过来,让哥调戏一下。”“我靠,你他妈太不要脸了。”然后就是一堆堆令人不齿的语言垃圾,不一会,就会堆得高过我所在的六楼,毫无廉耻地溢出楼层。我和靓仔晓峰不如北方佬国瑞粗壮,每每国瑞抵挡不了犀利而无耻的“峰言峰语”时,总是很无助地威胁我们:“再说?再说我打你!”呵呵,在这样一个依靠语言围起来的底层“耗子窝”里,暴力似乎总是遭遇受伤的困境。国瑞一学数学的粗汉,却有着很细腻很温情的人文关怀,这让我相信这傻×日后必能成事,历来真正的牛逼人物绝非时下只通一门之所谓“专家”,而是博能及天、精能济世,外露铮铮硬骨、内蕴缕缕柔情的货。晓峰则像绝大多数的我们一样,是被挤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煎熬,犹如《黑客帝国》里基努里维斯被夹在现实与虚幻的火车站里,然而,内心深处那暗夜里一豆火光也在希翼成焰。

 

                   至于在南洋,我们仨远没有这么无耻。陈放是个好孩子,中原的厚重在他身上体现得真他妈贴切,而小敏则来自汉中,不过他身上几乎没有出土文物的味道,却有着一股扭转自我命运改变他人命运的霸气。南洋,其实是一群已经被淘汰却不甘心被淘汰的倒霉蛋的收容所,有些人拒绝表述这种不甘心,独自躲在一个孤独的角落里添着伤,然而有些人却不甘心拒绝表述。常常到深夜,我们仨还在那收容所的二楼高谈阔论,氛围却莫名其妙地有不少的暧昧——不是想表述什么,而是想证明什么。愤世与济世,嫉俗与媚俗,全他妈掺在在我们的以狂欢的形式堆砌起来的语言饕餮里,几乎每个夜晚,我们都会来一场呼啸而过的天花乱坠......在一次一次语言的狂欢中,我们试图去拯救那因被淘汰而逐渐陷入沉沦的自我。

 

                   其实,正如所有的最底层的灵魂被要求淡定一样,我们的淡定其实是蛋疼,因为我们心怀着高贵的梦想。皮不能与身体本身一起长大,只要想蜕去那一层只能属于过去的皮,我们只有忍受这阵痛。在狂欢的语言掩盖下,我们暗度陈仓,悄然避开与社会结构的直接冲突,从而得以进行自己的身体叙事。也因为许多人不能忍受这阵痛,无法保证自己身体的独立,所以我们才有成功的可能。

 

                   对于处于这个社会结构最底层的我们来说,在语言的狂欢中,我们从社会的挤压与自我的压迫中得以必要的解脱,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解放。笑话、高谈阔论、互相讽刺甚至无伤大雅的“语言暴力”,让我们的生活如此真实,诚如前苏联复调及狂欢理论大牛巴赫金所说:“在充满官方秩序和官方意识形态的世界中,仿佛享有‘治外法权’的权力。”的确,狂欢的语言,形成了我们抵制现实压力与痛苦的一道亲切的屏障,同时也是我们内心不能为外人道的苦楚的泄洪渠与自我拯救的唯一手段。



 
生活在别处 @ 2010-12-07 20:24

                 在三下乡的镇子上,不小心看到了镇政府有个部门叫“综治信访维稳中心”,这跟在香港看到在大街上摆摊劝人退党一样的感觉,只是这感觉的向度完全相反,于是就拍了下来。当时看到的确很惊讶,想不到我朝会有这样一个衙门,后来查了下,发现这并不新鲜,全国各地都有,并且存在于各级政府部门,我有点茫然鸟。

 

                 邓公1989年2月26日在会见老布什时强调:“中国的问题,压倒一切的是需要稳定。没有稳定的环境,什么都搞不成。”自此之后,“稳定压倒一切”成为邓小平理论的一个基本点,阐释越来越繁复,或者说是越来越离谱,成为党和政府工作的指导思想,几成绝对真理。这个当年邓公针对文革及其遗风而发表的感慨,早已发生了令人担忧的异化。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大旗帜下,一些人挥舞着包括暴力在内的一切手段,去维护在他们看来不稳定的一切因素。这中间藏着多少罪恶,或许只有天知道,不择手段下他们只要目的,哪怕这目的总是那么的短命。稳定真的压倒一切了吗?严重的腐败压倒了吗?暴力拆迁压倒了吗?居高不下的房价你压倒了吗?层出不穷的民工被欠薪你压倒了吗?稳定压倒了什么?稳定什么也没有压倒,压倒的只是我们,只是我们正常表达的权利。有位年轻学人曾经这样感慨:如果一个社会以稳定为最高价值,那么,这个社会必定是充满着谎言。是的,稳定与活力是不能兼容的,是一个完全静态的要求,机械地理解和实施邓公的思想,要求人们无条件地在“一”的威严下生活与工作,其结果必然火爆。“一”的权威可以有,但必须具有合理性,即你必须来源于民众之“道”,正所谓“道生一”。然,“一”不可高度集权,高度集权即是极权,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变化的自由是天然的,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即是“历史的必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样说来,一些人想象的那种依附于自己意志的稳定其实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状态,他们正在为了一个永远也不能达到的目标而努力,这目标正如当年的“共产主义”一样,永远只是存在于口号中,永远只是被挂在墙壁之上。

 

                   其实在现实中,披着经济快速发展的无限耀眼光芒,我们有太多的矛盾被掩盖甚至被压制。的确,有很多原因使得人们不会也不可能造反,其中经济发展的存在便是一个巨大的合理性。但是,社会的局部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公平与正义不能成为社会的首要价值,那么,社会的治安成本将会持续高速提升。两会期间,财政部向全国人大呈交的《09年预算执法情及今年预算草案报告》显示,公共安全财政支出在去年增加16%的基础上,今年将再增8.9%,增幅超过国防开支预算,达4720亿元,而国防开支预算4825.01亿,其实这外防的钱已经是太多了,可是这内卫的钱竟然大有后来者居上的势头,可见国内公安状况并不像报上所说的“一片大好”。经济发展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这是当年邓公提出“稳定压倒一切”的出发点,在这个思想被僵硬地理解之后,所造成的大面积的公共安全问题已经不可遏制地反过来阻碍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和民众生活的幸福度了。

 

                   马克主义哲学原理告诉我们: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才是绝对的。所以,社会冲突是不可能被完全杜绝,稳定不可能也不应该当成一个社会常态,冲突来临的时候,不必惊慌,更不必生硬堵塞。当年帕森斯的“形构”社会理论颇似今天和谐社会的理论指导,这种对内在统一性、一致性和均衡和谐的着重强调,使得他开创的结构功能主义在关注社会结构变迁问题上趋于保守,有人甚至因此认为,帕森斯理论的意识形态意义过重,趋向于为“稳固的统治形式”作论证。基于此,科塞提出了他自己的社会冲突理论:冲突是价值观、信仰以及对于稀缺的地位、权利和资源的分配上的争斗。也就是说,社会冲突产生于社会报酬的分配不均以及人们对这种分配不均表现出的失望,一般并不直接涉及基本价值观或共同观念,它的性质不是破坏性的,而只会对社会的进步有正面的功能。在《社会冲突的功能》里,作为对传统的结构功能主义“乌托邦”式的想象的反思物,科塞提出社会冲突的正面功能。并指出,弹性比较大,比较灵活的社会结构容易出现冲突,但对社会没有什么的破坏作用,因为这种冲突可以导致群体与群体间接触面的扩大,也可以导致决策过程中集中与民主的结合及社会控制的增强,它对社会的整合和稳定起着积极的作用;相反,僵硬的社会结构采取压制手段,不允许或压抑冲突,冲突一旦积累、爆发,其程度势必会更加严重,将对社会结构产生破坏作用。也就是说,自由可以引导稳定,而“稳定”必将导致动乱。

 

                    然而,如今,掌权的人们在面对冲突时,抛弃了政府的本质功能:理性引导;而是启动其非法功能:暴力控制,其结果是使得“稳定压倒一切”正在成为不稳定的根源。在马克斯韦伯看来,国家暴力不同于一般的暴力在于,它是合理的。然而,这种合理的暴力在被非法使用时,所爆发出的恶果便是人们对政府逐渐丧失信任:当厅级领导的夫人陈玉莲在省委大院门口都被便衣“误打”的时候,我们这些可怜的P民还能相信什么?又能信任谁?

 

                   或许,我们对“稳定”的理解并不一样,但让我们想一想,连上访这样宪法赋予我们的权利也被认为是不稳定因素,而且几成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需要一个专门的行政部门来“遏制”,也就说,“稳定”让我们被迫用自己的纳税养着一帮人来侵害我们正当的权利。也就是说,有极少数人正在以人民的名义,将“稳定”工具化,“稳定”正在河蟹的旗帜下成为私利的奴隶。那么,这“稳定”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生活在别处 @ 2010-11-29 19:49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家里门前的那棵老树。可惜的是,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它已经是老树了。我想,家乡的人都是跟我一样的吧,老树也是不介意的吧。

                每次回家,都是先看到它,看到它,就知道家到了;每次离家,也都是在它下面等车,车来了,便走出它余荫的庇护。虽然家乡有很多值得想念的东西,但这棵老树,却一直是我关于家乡最美最纯的记忆。

                我的童年,几乎全部是围绕着这棵树而展开的一个小男孩荒唐的故事。那时候,我是一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经常爬上这棵树,去掏那远端细枝上的鸟窝。老爸在树下的水潭开辟了一个洗衣的地方,老妈洗衣的时候,便经常看到我在她头上,有时候吼我两声,久了也就不再吼了。我总是希望着掏到鸟蛋或着小鸟什么的,但一般鸟窝里是没有鸟蛋的,也没有鸟崽,里面更多的是我们关于它们的想象。那个时候,为了讨好老妈,逃避对我调皮捣蛋的呵斥,我会在老树上折下一些枯枝,当成战利品交给老妈当柴火。这招往往能达到我期待的效果,老妈就是有责备,也清淡得多了,现在想来,家里根本不缺什么柴火,老妈或许更多的是把我这个小策略当成了我的懂事:一个开始懂得为家庭着想的男孩,该是能够理解男人责任的起点。

                虽然家乡地处丘陵地带,只是地理上看也算得江南,所以不缺少有水的地方,我的童年便注定也是湿漉漉的。其实,离家不到两百米有一个比较大的水塘,但去那已经是我的少年事了,我更早的记忆便只是这老树下的水潭。每天夕阳还没落尽,我们几个小家伙便开始在横在水潭上的石板上狗爬了。要是刚下过大雨或者农忙用水时节,就更能激起我们玩水的兴致了,因为水会漫过石板,趴在石板上,周身清澈的水缓缓流过,那感觉,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要是平时,没有那么满的水,相对而言就没有那么好玩了,但我们依然会一直一直地“洗澡”,经常会把原本清澈的水潭弄得浑浊不堪。“洗澡”的过程虽然总是被我们随性拉长,往往到最后还是意犹未尽,但已是不得不回家了,然后再在老妈严厉的眼光里,用干净而冰凉的井水重新冲洗一下。夏夜的我,躺在屋外的竹床上,看着那模模糊糊的老树,总是浮想联翩。这个时候,老妈的严厉已经退去,只剩下她的温情,静静地扇着蒲扇,给我们驱赶蚊子,而老爸便开始给我们讲故事。在我的心里,老爸是很有才的,他的故事里的那些主人公很会“讲文”,总觉得,如果老爸不是文曲星下凡尘,便一定是能够教出文曲星的“先生”在世。

                老树上有一种青色的毛毛虫,比一般的毛毛虫大很多,有毒,白天爬树的时候经常被它刺到。更小点时候根本不怕,照样爬,有的时候甚至用爬过毛毛虫而上树来向伙伴们炫耀自己的勇敢。及至大了一点,便害怕了,爬树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怕被毛毛虫蛰,怕掉下来,还怕老妈呵斥,甚至还怕同村人是关心或不是关心的嘀咕......我想,也许在我从树上下来,决定不再爬上去的那一刻,我的童年便结束了吧。

                再往后,老树有时也会惹得我们烦。家就在公路旁,老树庞大的身躯总是挡住了不少来自公路上的风景或者信息,这个时候我竟然暗暗地希望有谁能将这老树斫了,好让我们与外面接得更近。

                现在,我已经在外面十几年了。想到家,这棵老树,却总是那温馨记忆永远的背景。



 
生活在别处 @ 2010-11-29 12:57

         讲授“文史常识”隋唐一段,翻阅史料,窥见王玄策,顿感自己的孤陋寡闻。

 

          新唐书》里记载:“贞观二十二年,遣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其国,以蒋师仁为副;未至,尸罗逸多死,国人乱,其臣那伏帝阿罗那顺自立,发兵拒玄策。时从骑才数十,战不胜,皆没,遂剽诸国贡物。玄策挺身奔吐蕃西鄙,檄召邻国兵。吐蕃以兵千人来,泥婆罗以七千骑来,玄策部分进战茶镈和罗城,三日破之,斩首三千级,溺水死万人。阿罗那顺委国走,合散兵复阵,师仁禽之,俘斩千计。馀众奉王妻息阻乾陀卫江,师仁击之,大溃,获其妃、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杂畜三万,降城邑五百八十所。东天竺王尸鸠摩送牛马三万馈军,及弓、刀、宝缨络。迦没路国献异物,并上地图,请老子象。玄策执阿罗那顺献阙下。”

 

          太宗皇帝一看,自己的手下在外面这么争气,给自己长这么大脸,大喜过望。所以“有司告宗庙”时,“帝曰:‘夫人耳目玩声色,口鼻耽臭味,此败德之原也。婆罗门不劫吾使者,宁至俘虏邪?’擢玄策朝散大夫。”好家伙,从右卫率府长史这个相当于县令的正七品上小官一下子连升五级,成为了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虽然也只是个小官。呵呵,大唐的人就是牛,虽然他们撑破天还是“子民”,现在看来,这有血有肉的“子民”比咱这时代没有灵魂的“公民”要来的有气质。前现代时刻,大唐已经做到了极致,这是一个气象万千的时代,边关名将如云,万国来朝;内政廉洁清明,万民安泰;大唐都城长安,也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第一个人口跨越百万的大都市,各国留学生、留学僧近3万;最为重要的是,王玄策告诉我们,那时的大唐,人人渴望建功立业、人人积极奋发向上;整个时代,昂扬积极。大唐气象,光彩夺目;大唐气质,流转千年。

 

          历史进入现代,我们似乎只能梦回大唐。如今一个县长,自然不敢想象让其巧舌如簧、口吐莲花去一个陌生的国度搞外交借兵,就是简单的招商引资也是焦头烂额,他们似乎更适合收收礼、吃吃饭,然后睡睡觉。不仅官场,平民生活中,莫不处处充斥着平庸,人们大多鼠目寸光,从没想到仰望星空。太史公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用在当今,莫有比此言合适者。这是一个世俗即庸俗的时代,人们所有的胸怀,就在自己的一己生活;人们所能想象的,就是自己的一孔陋见。目标的遗落,使人们不愿向上;精神的迷失,让人们无法自知。现在的我们,难以想象王玄策,自在情理之中,这是一个堕落的时代。

 

          20年前,亚运是一个精神符号;20年后,亚运不过是一个空虚的派对。当今天的我们,依然要依赖奥运、世博和亚运来刺激我们的神经时,我们真的是退化了。成群结队的人们济济一堂,其实,内心早已拒人于千里之外,每个人都更显寂寞。这是一个看不见孤独的时代,高贵的孤独寞落了,只剩下时代挤兑过后,遗落一地的残渣。一个不自信的民族,总是喜欢搞出些动作,去追逐那些虚幻的浮名。“死要面子活受罪”,当被绑在我们永远也搞不懂的物价上飞驰的时候,我知道,此时谈论自我精神,谈论时代气质,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阿宝先生,您可知道,您要我们应该“仰望星空”,是一个多么苛刻的要求?!



 
生活在别处 @ 2010-09-02 22:24

                    近日,有亲人打电话过来,让我帮忙查询一下涉及嵩山少林的武术学校,言及要将小孩送往武校学习。对于他要将孩子送去学武,我是反对的,但事实上,我的反对仅是依据我个人的人生理想而言的,提不出任何现实的理由。隐隐地,我甚至觉得他是对的。

 

                   不去说什么读书无用,也不去说什么知识贬值,更不去说什么对苦难悲悯的情怀对生命崇高的敬畏了,在狼性天下,技能才能天下无敌,这技能当然包括拳头。暴力,这种最原始的力量,在这个转型(这个转型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的年代,越来越具有某种绝对的、最终的、直接的控制权。警察打厅暴长夫人,省府大院门口,真真切切的明目张胆;强势和不强势的企业、单位、个人有理无理殴打记者,甚至荒谬地跨省追捕、网络通缉;对普通百姓的暴力袭击、百姓对上面的暴力对抗或百姓之间的暴力相向更是司空见惯。显然,暴力,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解决问题的有效手段,人们普遍地信奉着暴力,那么,什么又失效了呢?

 

                    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失效”,而是缺失。法律的缺失,政府的缺席。当然,我所说的是法律精神,而不是法律条文——中国是世界上法律最繁复的国家之一,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拥有过现代法律精神;当然,政府并不缺失,可是,在人们需要的时候,它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或者,以潜在敌对的状态出现。霍布斯说人们需要让渡自己一定的权利给一个权威机构,以保障自己的大部分自由与权利不受侵害;后来洛克也告诉我们,人们建立政府,是希望它能让我们更加美好地生活而不至于担心非理性伤害,可以说,这是一个现代政府理论的共识。现状呢,在大多数情况下,原本由这个共同体所有成员的理性建立起来的政府却把我们推向了这个混乱的、不可知的市场。成熟的有序的市场是由人们的自由理性组成,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理性规则已经深入人心,人们自然可以依靠市场的运作来自由快乐地生活,可是,我们的市场并不是真正的市场,严重的无序导致的是自然状态的回归,人性弱点的彰显,非理性手段大行其道。甚至,许多地方的政府,这个原本理性的产物竟然带头在许多地方信奉非理性的暴力。当政府都成为了暴力的奴隶,动辄武力镇压,动辄殴打关押,我们还指望什么?我们只能像它一样,开始信奉暴力。

 

                      部分政府也信奉暴力其实是由于法律精神的缺失,也就是说理性精神的缺失;而社会信奉暴力,是因为公众普遍相信政府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也即郎咸平所讲的信托精神,也就是说,公众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权利会受到政府的理性对待、遑论理性保护,他们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让渡出去的一部分权利背叛了自己。这的确是一个纷繁复杂的问题,从大文化上说,我们是外儒内法;从小法律精神上说,我们缺乏自由平等的契约精神。外儒内法,我个人是从两个方面去理解的:其一,自秦朝纯法思想失效之后,汉武帝以降,外表宣称仁政爱民,其实则以刑制理国就连“罢黜百家,独专儒术”的董仲舒也这样说:“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之所从矣”;对外域广施恩惠,对内则严刑酷吏,这必然导致中国文化里外松内紧的状态,这也是历来“攘外必先安内”的思想根源。其二,外儒内法更深的一层则是化儒为法,或者通常说的“以礼入法”,将儒家精神以法的形式强制推行,忠君爱国,推贤治国等等人治思想全都以法的姿态强行固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全都以法的名义得以存在。所以,外儒内法的“法”,绝非今天我们所言之“法”,它是一种统治手段,而不是一种保障体制。另外,外儒内法之“法”就其本身而言,乃多指刑制。韩非子之前,法家分三派:术、法、势,申不害为首的术派重权术与方法,以商鞅为首的法派重典章与制度,而慎到为首的势派重权力与权威,这三派全部以刑法为其前提和核心。到了集大成者韩非子更是遵从了乃师荀况以“性恶论”为基础的“以法制之”,而非“以法治之”。当然,这也是一个进步,毕竟他们将这种“法”推行至所有人,至少是名义上的,打破了之前周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明目张胆(这句话的解释不是“庶人没有资格受礼遇,大夫拥有特权不受刑”,而是用礼制规训大夫,用刑制惩罚庶人,向度是不一样的)。但无论如何,刑制天下的结果,必然是天下崇尚“力”,对于国家而言,穷兵黩武,增加国防预算,扩充军队,增强军事实力;对个人而言,推崇暴力,信奉拳头、谩骂(语言暴力)。这样的结果必然是“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我们在慢慢退化。英国佬亨利·梅因曾经这样说:“一个国家文化的高低,看他的民法和刑法的比例就能知道。大凡半开化的国家,民法少而刑法多;进化的国家,民法多而刑法少。”这个说法是极其有道理的,刑法重权力强制,民法重权利协调,这自然能反映出某个政府在管理国家方面的价值取向,梅因这个历史法学派大牛说出了一个令我们这些生活在刑法及其发达的兲朝P民恐惧的事实。

 

                       如今,“外儒”依然没有变,以德治国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内法”稍有变动,特权们不再能“正当地”依靠权力攫取利益,内法已经变得更为隐秘了,成为了一种叫做“潜规则”的东西,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一种权力意志,强人可以操控的,可怖的是各种各样的“潜规则”已经横行天下了。此种情况下,我们其实不能要求什么了,只希望在使用暴力的时候,官家允许民间平等的权利。

 

                       暴力的肆虐,各种非理性价值观横行,并取代法律为公众所信奉,在向人们传递着这样的一个信号:社会理性的普遍失效。一旦人们对理性手段和制度完全不信任甚至抛弃,社会自身的凝聚力必将随之瓦解,所谓“群体性事件”(这个名字取得确实很有艺术气质)将风起云涌,不久,新一轮的重构便会自行启动——因为那么多哲学家都在告诉我们:我们毕竟是有理性的人。当然,虽然不少精英在呼吁重建理性,但事实上现在的情况并未达到这种全盘重构的严重程度,我们只是走过了疯狂的政治正确,迈向了另一个极端——经济正确,在建立经济基础的同时,我们被迫放弃了大部分权利,当终究有一天我们再次走出这个非人本时期,摆脱了经济的奴役,或许,我们的信仰才能真正地建立起来。正如26岁的年轻人费孝通在中国第一本真正人类学著作《江村经济》里所说:“内部冲突和巨大的消耗最后必将终止,一个崭新的中国将出现在这个废墟之上。”

 

                      至于我,是没什么希望了。我确实不希望我的后代因为担心他(她)的后代没有安全感,而考虑送孩子去少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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